从旧港北上那一夜,风浪不算大,却有种黏腻的潮气裹着船身,连铁壳舰“凌云”号的烟囱里冒出的煤烟都显得沉滞。
朱瞻均没有乘“凌云”号回京——那艘铁壳船还须留在镇海船坞继续舾装,他坐的是沿着京宁铁路北返的“惊蛰”号蒸汽机车。
铁轨延伸在江南的旷野里,机车头灯劈开浓稠的夜色,车厢内的烛火随着轮轨的震动微微摇晃。
朱瞻均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膝头摊着一本账册的复制本——封皮上没有题名,内页却是从泉州陈家商号里查获的那本密账。
他看了很久,又缓缓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摩挲。
那里有一枚针尖大小的暗记,若不是萧七娘提醒,就算他拿在手里也未必能发现。
这种暗记的刀法,与机务局颁给镇海船坞、西山钢厂、松江船厂三处官造局的黄铜卡尺上的标识如出一辙。
萧七娘临走前对他说过一句话:“殿下,这暗记做得极真,真到若不是漏了那一针尖,我都要以为是我自己刻的。能仿到这个地步的人,必定见过真品,而且不止一次上手。”
朱瞻均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坐在颠簸的火车上,他反复咀嚼这句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黄铜卡尺是机务局新立的量具,铸造之处在京城西山钢厂军器监的工房里,领用要登记造册,用毕要锁入铁柜,每季盘查一次。能“不止一次上手”的人,范围其实很小——不外乎机务局的数名老匠官、军器监的几个主事,以及他身边直接经手物料的核心幕僚。而泉州陈家这样一个海外走私商号,居然能拿到这种内部印记的仿品,说明机务局里有人把手伸了出去。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本账册中记录的一笔交易:有人以“灰麻”为暗号,将一批标注为“南洋药材”的货物从泉州转送满剌加,中途在旧港、柔佛两次换船,接货人正是此前逃往满剌加的陈九章。货物清单里有一项“铁骨四十八副”,对应铁壳船船肋用的锻铁骨架。这种料,大明境内能造的船厂屈指可数,而海外番邦更是想都不要想——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从机务局辖下的船厂或军器监里偷运出去的。
朱瞻均将账册合拢,搁在膝头,侧过头去看窗外。冬夜旷野里偶尔闪过几点村落灯火,像旧港海面上漂浮的渔火。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镇海楼望台上看到的那片海,深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南洋的棋局才刚开始,后面的暗流只会更急。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在回京之后,先把这个藏在机务局里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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