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一年冬,江南的湿冷浸透衣裳。朱瞻均从松江府乘“如虎”号蒸汽机车返回江宁时,沿途铁轨两侧已密密麻麻挤满看热闹的人。农人放下锄头,妇人怀搂孩童,乡绅们摇着折扇啧啧称奇,更有胆大的少年沿路基追赶机车,试图与铁龙比试脚力,被巡路的震虏军卒呵斥弹压。
江宁码头经过沈墨言改良的蒸汽挖泥船清浚后,水面碧波澹澹,货栈鳞次栉比。十几艘乌篷漕船正依次泊岸,搬夫们扛着麻袋往来如织,南来北往的米粮、布匹、铁器在此中转,再分拨至四面八方。
朱瞻均披着玄青色斗篷立在车首,寒风扑面,他眯眼望着江面上“长帆”号漕船的粗大桅杆,忽然开口:“子谦,你说这船从江宁到京师,顺风要几日?”
于谦立在身侧,自袖中取出一册札记翻看:“若走运河北上,换五次纤,过三处闸,最快也要四十余日。若走海路绕登州,遇风浪尤险,民间商船多半不愿涉险。”
“四十余日。”朱瞻均重复了一遍,目光沉沉,“铁路从江宁拉到京师,只需两日。但铁路铺不到所有地方——漕粮要过江,军械要过江,日后江南铁厂炼出的钢锭要北运,单靠渡轮接驳,总归是慢。”
他顿了顿,转向身后正擦拭铜制卡尺的沈墨言:“墨言,上次你提过,飞廉号第四号机已经装进船体了?”
沈墨言一身靛蓝短褐,铁面具虽摘下,右脸却留着大片烫伤的疤痕。他抬头一笑,眉眼间颇有几分自得:“回殿下,四号机正是为船上用的——我仿造水排结构,改了齿轮咬合方式,又加装两道冷凝回水管,比三号机更省煤,体积却小了两成。上月在麻湖试了三次,桨轮转动平稳,可惜船匠不信,怕铁锅炉把船板烤焦。”
“怕什么?”朱瞻均转身,声音略带笑意,“那就烧给他们看。”
次日清晨,曾国藩码头人声鼎沸。江宁船帮的几位把头被请来观摩,为首的是个蓄着络腮胡的高大汉子,名叫廖洪,跑了一辈子水路,脸上风霜纵横。他围着沈墨言改造的“如蛟”号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殿下恕罪,小人要多嘴,”廖洪抱拳,声如洪钟,“这等前尖后圆铁皮包木的船,小人跑商二十余年闻所未闻。船舷还装了个大轮子,那不是明摆着让水草缠桨、让暗礁撞板么?再说锅炉烧煤变气,气再推铁杆划水,听倒是听懂了些,可——万一炉子炸了,整船人岂不葬身鱼腹?”
围观的船工们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朱瞻均不答话,只朝沈墨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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