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那半个钟头最冷。
台北的冬雨下了一夜,到寅时末才收。大稻埕的石板缝里汪着水,倒映出灰蒙蒙的云底。林默涵蹲在地下室最里角,后背贴着夯土墙,听苏曼卿一层一层把活板门推回原位,再把那排酒架原样码好。最后一声是陶坛落地的闷响——她故意把空坛踢歪,让外头的人以为这后面只有老鼠。
他没开灯。黑暗里他把自己重新捏了一遍。
先摘眼镜。金丝边折好塞进鞋垫夹层,眼窝立刻凹下去一块,整张脸的重心就变了。再拿苏曼卿给的眉笔,沿颧骨下沿横扫两笔阴影,把原本柔和的轮廓切出一条硬棱。嘴角往下压,用舌尖顶住后槽牙,让法令纹绷出来——镜子里的人从三十二岁的中年商人,一下老到四十开外,成了那种在殡仪馆替人算账、连哭都嫌费唾沫的角色。
苏曼卿递来一套粗布衣裳:对襟褂子,袖口磨毛,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酱色渍。他套上,把发报机零件分装进三只竹篓——一只装咸蛋,一只装豆腐乳,一只装米糕。竹篓外头再压一层稻草,稻草上搁几只磕了边的粗碗。这是台北送早点的挑子,谁都见过,谁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最后一道工序是手。他把手伸进装了草木灰和猪油的碗里搓了三遍,指节上的茧被灰填平,皮肤泛出常年泡碱水的粗粝黄。指甲缝塞进黑泥,虎口的疤用锅底灰一抹,不见了。
苏曼卿蹲在他面前,替他把绑腿扎紧。她手指碰到他脚踝时顿了一下。
“你脚凉得像死人。”
“活人的脚才凉。死人不怕冷。”
她没笑。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递给他。
“最后看一眼。”
镜子里的人,鼻头冻得发红,眼白布满血丝,嘴角耷拉着,是个熬了一夜没睡、还得赶早市养家的小贩。和通缉令上那个温文尔雅、笑意恰到好处的“沈墨”,隔着一条海峡那么远。
林默涵把镜子还给她。
“我走东边巷口。你从后门去市场,买两条带鱼,在鱼摊待到八点。有人问你昨晚后厨响动,你就说炖牛肉的锅炸了。”
“知道了。”她顿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如果今晚我没来,你就当这扇门从没开过。”
她没接这句。她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翻出来,朝他亮了一下,又攥回去。
“走。”
林默涵挑起竹篓。扁担压上肩,他矮了半寸。开门前,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足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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