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的潮声在子夜过后渐渐弱了下去,镇海楼分署二楼书房的烛火却一直未熄。
朱瞻均坐在长案后面,左手按着那半块从奇兰礁缴获的铁坯边角料,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桐油纸,反复描过铁坯侧面的螭龙纹印痕。
窗外是旧港墨蓝色的夜色,远处“凌云”号的桅灯在水面上投下细长光带,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然而书房里的几个人都没有睡意。
沈墨言站在长案另一侧,把厚厚一摞抄好的账目摊开,用炭笔在数处条目下画了圈,又取出一沓旧单据仔细比对。他面前的账本,一半是从阿罗弯和奇兰礁搜出的私铸账册,一半是从机务局调来的西山钢厂出库存根,两相并列,就能看出许多端倪。
“西山钢厂的批单,果然有问题。”沈墨言终于抬起头,将一份复抄的对账单推到朱瞻均面前,“属下方才核对了奇兰礁缴获的全账册,与机务局存底的西山钢厂出库单据逐一比对,发现有一路铁料名义上走的是‘军器局废料回炉’,可出库之后根本没有进军器局的炉房,而是被信记商号在香山澳的栈房接走。下家正是柳茂春。”
朱瞻均没有马上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对账单的戳记上。那戳记刻的是“西钢·庚字·十四”,笔画清晰,但颜色偏深,不像正常批单的印泥,倒像是纸面被重新加过一次火漆,仿造者为了掩人耳目,刻意做旧,却又做过了头。
“批单上的字迹呢?”
“也查了。”沈墨言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旧领料单存根,“这是西山钢厂监工主事周世安在永乐十三年领新式锤模时亲手写的领单。属下比对过——影子批单上的数字写法、落笔轻重,与周世安的笔迹有七成吻合,其中‘回炉’二字,几乎一模一样。最关键的是,这影子批单上的‘回炉’二字,用的不是正常公文里的馆阁体,而是老式铁作匠人才有的习惯,竖钩带挑,横折带顿。”
朱瞻均接过两张纸,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目光渐渐沉下来:“周世安……这个名字不陌生。”
“周世安,南直隶应天府人,早年在燕王府匠户营中当过铁作学徒,后来随永乐帝北征,在军器局历练多年。靖难后调入西山钢厂,永乐十年升任监工主事,主管出库、核料两项。”沈墨言对这些人事档案倒背如流,“钢厂扩建后,机务局几次想调他进京掌总,他都以‘不惯衙门习气’推了,这些年一直守在桑乾河畔。从资历看,是跟着皇爷起家的老人。”
朱瞻均沉吟片刻:“一个跟随皇爷爷起家的老人,竟敢做出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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