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尺见方的铁模。模面平整,中央阳文刻着三叶草印记,纹路清晰,叶片脉络分明,边缘棱角挺括,一看便是精工铸造。他又翻过铁模,底面上有一道细细的修挫痕,还有一圈模腔压合留下的边框——正是官造局模具的特征。
萧七娘凑近细看,目光凝在模腔底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方框暗记,是机务局定下的母模编号。她心头微微一沉:这一方模子仿得极真,连编号的位置都丝毫不差。但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盯着模口边缘。官造模子因长期压印铁坯,模口会形成一层均匀的氧化覆皮,颜色暗沉,摸上去涩手。而眼前这方模口虽然做旧过,却仍带着新铸铁的微微发亮。
她心里有了数,面上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拱了拱手:“栾掌柜好手艺。这模子,瞧着倒像是真东西。”栾世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道:“管事的识货。实不相瞒,这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咱们也不过是替人过手,赚个辛苦钱。”萧七娘心中更沉:果然与那人说的一般——模子出自内廷。
她装作为难,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在下做不了主。栾掌柜随我走一趟,东家就在后头茶馆里候着,当面交割银货。”栾世清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下:“东家这般谨慎?”萧七娘微微一笑:“这年头,京师地面上不大太平。栾掌柜也知道,前些日子通州城里封了一家铁栈,锦衣卫查得紧。咱们东家行事不得不小心些。”
栾世清想了想,向船上那个一直没出声的掌舵汉子递了个眼色,才点头:“也好。那便请管事的带路。”萧七娘转身朝码头西边走去。沿路经过几个蹲着闲谈的脚夫,一个挑着空箩筐的卖炭翁,一辆停在路边的骡车,她没有多看,脚步不紧不慢。
寒鸦渡西边有一家茶棚,门脸不大,半截布幌子被北风卷得翻卷不定。萧七娘领着栾世清和那两名壮汉进了茶棚,里面陈设简陋,几张白木板桌,几条长凳,只有一个穿短褐的老翁蹲在灶边烧水。最里头靠墙的桌子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青布直裰,头戴幅巾,面容清瘦,目光却沉静如渊。他手边放着一只茶盏,盏中是凉透的粗茶,显然已经坐了很久。见萧七娘带人进来,朱瞻均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在栾世清身上只一掠,便落到樟木箱上。
栾世清看到朱瞻均,微微一怔。他原以为东家至少是个年纪大的豪商,但眼前这位年轻人气度不似寻常商贾。他试探着拱手:“这位便是东家?”朱瞻均淡然回礼:“栾掌柜一路辛苦,请坐。”他话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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