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宁波府衙后院灯火通明。
朱瞻均负手立于大幅舆图前,目光从高邮湖一路向南,扫过长江水道,最终落于泉州商号那道密布的据点线上。
“李景粮队绕开漕运官道走高邮湖,这一手看似聪明,实则欲盖弥彰。”他用炭笔在高邮湖与扬州之间的邵伯湖段重重画了一个圈,“五十艘粮船吃水不浅,所载绝非只有粗粮干饼。纪纲上次密报中说凤阳三处囤粮庄院‘另有货舱夹层’,我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夹层里头装的是泉州陈家人‘送’给永嘉郡王的东西——佛郎机人的红衣炮零件。”
立在旁的邵思诚眉头微蹙:“殿下是说,李景的真实目的并非北上接应永嘉郡王起事,而是要将这批军器运到扬州,通过泉州商号的运河网络秘密转运出海?”
“两条线都有。”朱瞻均放下炭笔,眸色沉敛,“粮是给人吃的,炮是给船用的。若只是养三千人在凤阳山中作乱,用不着五十艘船运十五万石粮——他们还要养更多人的胃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传令徐州卫严守洪泽湖入河口,不放一条无引票的船南下。纪纲那边的人今日该到高邮了,让他在湖东岸设三道暗桩,等粮船进邵伯湖后收口。至于扬州……”朱瞻均目露精光,“石重山已答应帮我们清查漕帮内鬼,明日我要亲自渡江去瓜洲渡与他面谈。在此之前,思诚你拿我的勘合,调宁波水营的徐泾舟带四艘快桨船,沿运河北上,悬商船旗,盯紧高邮湖南端出口,凡是有粮船靠岸装卸货的,一律记下船号和人脸模样。”
邵思诚领命,迟疑片刻:“殿下,扬州岁修银亏空十五万两悉数流入泉州商号一事,要不要先透给石重山?若他知道朝廷已捏住漕帮的把柄,恐生畏惧反而倒向保守派。”
朱瞻均嘴角微扬:“不必。石重山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跟着谁才能保命保财。那十五万两的事我留着后手——先让他看到瓜洲渡修船官厂一半工额的好处,等他上船了,再让他知道船底下有铁板钉着,容不得他半路跳船。去准备吧,明日寅时动身。”
邵思诚俯身拱手:“属下领命。”随即退出堂下。
朱瞻均熄了案头烛火,推窗看宁波夜色。远处镇海船坞的灯火映着江面,隐隐传来蒸汽锤夯击的铁鸣声。沈墨言留在镇海督造“凌云”号铁壳船的轮机部件,他已经派人将《江海联运章程》抄本送过去,想来今夜那个不知疲倦的家伙又要熬个通宵。朱瞻均抬手摸了摸怀中的黄铜卡尺——那还是他在松江赠给萧七娘之后,叫人依样另铸的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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