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的手悬在画布前,迟迟没有落下。画笔的笔尖离画布只有几毫米,颜料在那里微微颤抖,像一滴快要落下但还没落下的雨。老夫子站在他身后,看着画布上那双眼睛——画到一半的眼睛,瞳孔还没上色,眼白也还没画完,只有轮廓。但那轮廓里已经有了光,不是画出来的光,是从画布深处透出来的、像黎明前地平线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线一样的光。那是生命将临未临时、在门槛上犹豫要不要跨进来的光。老夫子不敢呼吸,怕呼吸太重,把那光吹灭了。
周老的手臂悬了太久,开始微微发抖。他已经八十多岁了,胳膊不像年轻时那样稳,握笔的手会不自觉地颤抖,像寒风中的枯枝。但他没有放下笔,因为他知道,一旦放下,可能就再也拿不起来了。这幅画他已经画了三天,每天画几笔,歇一会儿,再画几笔。画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等谁来?等眼前这个人——老夫子。他要把老夫子的样子刻进画布,刻进颜料,刻进这个世界的历史里。
“周老,歇一下吧。”老夫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画中那个还没完全诞生的自己。
周老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画布上的那双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颜料的光泽。他的嘴唇在微微嚅动,像在念叨什么,又像在跟画里的人说话。老夫子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语言,是心跳,是呼吸,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涂在画布上、变成另一个人眼睛里的光。
零和墨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只能容下画架、藤椅、和一个人站的位置。他们也不想进来,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周老和老夫子之间的时间。周老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刻吗?一个能把老夫子的脸画下来的时刻。他没见过老夫子年轻时的样子,没见过他五岁时的样子,没见过他父亲记忆里的那个圆圆脸、缺门牙、穿着蓝色毛衣的孩子。他只能画现在——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深蓝色的外套,还有那双不太亮、但很温暖的眼睛。这就是他心中的老夫子,不是父亲记忆里的孩子,是活在当下、活在这个世界里的、真实的、会老、会累、会哭的老夫子。
“你爸走的那天,”周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我这里还有半幅画没画完。画的是他年轻时的样子。头发是黑的,脸上没皱纹,笑得很开心。他站在柳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碎金子。我画了三天,快画完了,就差眼睛。眼睛的瞳孔还没上色,眼白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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