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画完。”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画笔又往前送了一毫米,悬在画布上那双眼睛的瞳孔上方。
“然后电话响了。有人告诉我,你爸走了。我把电话挂了,放下画笔,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柳树。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摇,像一个人在挥手。我在窗前站了一整天,没动。天黑的时候,我回到画架前,把那幅画撕了。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早上,我又捡回来了,拼了一个晚上,拼不回去了。碎片太多了,纸也脆了,一碰就碎。我把它烧了,烧成了灰,撒在了柳树下。”
老夫子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他想起柳巷那棵老柳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很深的缝,枝条垂下来,像一个人在低着头哭泣。树下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每年春天会长出很多野草,开很多小花。那些野草和小花,是不是父亲的骨灰变的?是不是父亲的画布变的?是不是父亲的生命力在泥土里继续活着、继续生长、继续开着那些没人看见但依然倔强绽放的花?
周老转过头,看着老夫子。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这一辈子哭得太多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老夫子,我不画了。画不完了。不是画不完,是不敢画完。我怕画完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周老把画笔放了下来,搁在画架边缘,笔尖上的颜料慢慢渗进木纹里,留下一道深蓝色的、像泪痕一样的印记。
老夫子蹲下来,跪在周老面前,仰着头看他。“周老,你画得完。你一定能画完。因为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面前,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里。你什么时候想画,我什么时候来。你画不完,我陪着你画完。”
周老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伸出手,摸了摸老夫子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他的手指很粗糙,指尖有厚厚的茧,被颜料浸透了的茧,红的、黄的、蓝的、白的、黑的,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
“老夫子,你会投反对票吗?”周老问。
老夫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本该是他问周老的。现在周老反过来问他。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这个世界格式化。不是因为我想活着,是因为很多人想活着。方老师、林姨、赵老师、孙老、陈老、你、王厂长、吴老、钱老、李老、高老、秦老。还有阿明、大番薯、小月、老张、小王、林姐、瘦猴、陈小姐。还有小葵,还有那棵老柳树,还有这间屋子,还有你画了一半的这幅画。它们都该活着,不该被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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