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临海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整个城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后变得又滑又亮,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撑着油纸伞的匆匆走过,脚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知行坐在黄册房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嘉靖三十年台州府商税册》,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有写。
他在等。
等杜恒从杭州回来,等张三省的反应,等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终于断裂的声音。
第一批粮是十月十五日发运的,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四批粮三千石全部运抵台州卫,张三省不可能不知道。就算杜恒不在台州,他在府衙里还有别的耳目——也许不是韩茂才,也许是另一个人。
问题是,他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沈知行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圆点。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改成了一颗棋子——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张”字。
张,张三省。
然后在“张”字周围画了几个小圈:杜恒、韩茂才、提刑按察使司的某个人、卫所里的内奸,还有一个——临海县城的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这些圈圈和线条在纸上构成了一张网。张三省是网的中心,所有人都在为他服务,所有线都通向他的口袋。
而他自己,沈知行,在这张网的外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这张网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游走,努力不让自己被缠住。
“沈相公。”
老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茶壶,壶嘴冒着热气。沈知行迅速把那张纸翻过来,盖在桌上,转过身。
“庞叔。”
老庞把茶倒进沈知行的碗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弯下腰,凑近沈知行的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城东酒楼,杜恒回来了。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
沈知行端茶碗的手没有抖。他点了点头,老庞提着茶壶,一瘸一拐地走了。
杜恒回来了。比预计的“一个月”早了将近十天。
这说明两个可能:第一,他在杭州的事办完了,提前回来;第二,他听说了什么,急着赶回来。无论哪种可能,对沈知行都不是好消息。
他把那碗茶喝完,把盖在桌上的那张纸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刘典吏的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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