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二章 三十万人送葬，一颗扣子随棺
一
1935年3月14日。上海。胶州路。万国殡仪馆。下午一点十分。
灵堂里挤满了人。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街上。白的。黄的。堆了半条街。挽联挂满了墙。有一副写着：“一代影星陨落。万人空巷送香魂。”字是沈尹默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墨汁的味儿混着花香。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儿。混着蜡烛烧过的焦味儿。呛鼻子。熏眼睛。
灵柩停在正中间。棺材是楠木的。上了七道漆。黑得发亮。黑得像一面镜子。棺材盖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阮玲玉穿着旗袍。头发挽着。嘴角微微翘着。那张脸。上海滩几千万人看过。电影院银幕上放大过几十倍。现在。缩成了一张六寸的相片。嵌在黑框里。黑框上别着一朵白花。白花的蕊是黄的。黄的上面有一只苍蝇。趴着。不动。
棺材前面站着十二个人。金焰站在最左边。孙瑜站在他旁边。费穆。郑君里。吴永刚。蔡楚生。黎民伟……全是上海电影界的大腕。他们今天不演戏。今天他们抬棺。蔡楚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镜片上全是泪。他擦了也没用。戴上还是模糊的。
下午一点十分。十二个人弯下腰。把手伸到棺材底下。楠木棺材。沉。沉得像一座山。金焰的胳膊在抖。蔡楚生的肩膀在抖。但没人松手。他们把棺材抬起来。抬上灵车。灵车是黑色的。车头上扎着一朵白绸花。花很大。比脸盆还大。绸子被风吹起来。像一片白旗。
人群从殡仪馆门口一直排到南京路。三十万人。整条胶州路水泄不通。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往灵车上扔花。花瓣落在车顶上。落在棺材盖上。落在十二个抬棺人的肩膀上。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香。她点着了。举过头顶。嘴里念叨着：“阮姑娘。走好。阮姑娘。走好。”香灰掉在她手背上。烫出了泡。她没觉得疼。
灵车启动了。很慢。比人走路还慢。
二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
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弄堂口。没往前挤。周围的人都在哭。都在喊。都在往灵车方向涌。就他一个人站着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人潮里。他的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是旧的。圆圆的。像被刀切过。
他的手插在兜里。兜里攥着一样东西。圆的。铜的。刻着“南满”。
他看着灵车从他面前经过。棺材盖上的白绸花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的黑漆。黑漆映着天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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