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他把扣子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铜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挤着他。有人踩了他的脚。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不躲。他往前挤。挤到路边。灵车刚好经过。
他抬起手。手指一弹。
扣子飞出去了。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不高。不远。刚好落在棺材盖上。落在白绸花旁边。铜扣子在黑漆棺材盖上滚了一圈。停住了。扣子上的两个字对着天——
“南满”。
那个人转身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嘴里哼着二人转。没人注意到他。没人看见那颗扣子。三十万人的眼睛。盯着灵车。盯着棺材。盯着那张六寸的照片。没有一个人看见那颗铜扣子。落在黑漆棺材盖上。像一滴眼泪。
三
同一天下午。灵车开往闸北联义山庄的路上。
蔡楚生坐在灵车后面的跟车上。他摘了眼镜。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旁边坐着孙瑜。孙瑜的嘴唇干裂了。一直在舔。没人说话。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人骨头疼。蔡楚生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一件事。阮玲玉死的前一天。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很短。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蔡导演。你知不知道有一颗扣子?”
蔡楚生当时没听懂。
“什么扣子?”
“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蔡楚生说:“不知道。怎么了?”
阮玲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没事。我随便问问。”
电话挂了。
蔡楚生当时没在意。阮玲玉有时候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识字不多。但对什么都好奇。他以为她在哪部电影里看到了什么道具。现在他想起来。觉得不对。非常不对。那颗扣子是什么?谁给她的?她为什么在死之前。专门打电话问一颗扣子?
他想起一件事。阮玲玉死的那天晚上。他赶到了沁园村。唐季珊坐在客厅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所有人都在哭。只有唐季珊没哭。他的肩膀在耸。但眼睛里没有泪。蔡楚生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现在他想起来了。唐季珊的眼睛。干得像一口枯井。
四
灵车到了联义山庄。墓地在一片荒地上。周围是芦苇荡。风很大。吹得芦苇弯了腰。芦苇花飞起来。白的。像雪。像纸钱。棺材从灵车上抬下来。十二个人又弯下腰。把棺材抬到墓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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