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搀扶的军士,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和几乎散架的身体,踏着腥臭的淤泥,向着那条幽暗的故道深水槽,迈出了第一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走。”
“快!都跟上!”
他身后的敢死队长,一个满脸风霜、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军官,立刻厉声催促。
士兵们沉默着跳下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冰冷黏稠的淤泥。
远处宋军水寨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提醒他们时间正随着每一次心跳疯狂流逝。
孙煜咬紧牙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片上。
左臂的伤口浸泡在污水里已经麻木,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并未消失,而是转化成一种持续的、嗡嗡作响的钝痛,与灵性枯竭带来的灵魂撕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最后的意识撕碎。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那浑浊发黑、不时冒出腐败气泡的淤泥,踩下去时会没过小腿,甚至大腿,每一次拔腿都需要耗费惊人的力气。
蒋雪霏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起初还算勉强,但当淤泥越来越深,没过她腰际时,她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腐臭的气味、黏腻冰冷的触感、黑暗深处仿佛随时会伸出鬼手的恐惧,以及之前暗桩前那一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能感觉到那些宋军敢死队员投来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怀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又一次,她的脚陷入一个特别深的泥坑,冰冷腥臭的泥水瞬间灌入她的口鼻。
“咳!咳咳——!”她猛地挣扎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腥味的污泥,肺里火辣辣地疼。
就是这一刻,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不……我不走了!不走了!!”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在狭窄的故道里回荡。
她像是疯了一样,转身就想往回爬,手脚并用,却在慌乱中撞到了旁边一名士兵。
那士兵手里正举着一支用油布小心翼翼护着的、准备关键时引火的火把。
蒋雪霏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跃动的火苗。
绝望和恐惧催生出了最疯狂的念头——与其在这地狱般的泥沼里被一点点拖向死亡,不如一把火烧了这一切!
烧了这该死的芦苇,烧了这该死的淤泥,烧了……烧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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