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人,世世代代挖煤。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但他们怕——吃了苦,还是输。”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信,放在桌上。信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像是被反复翻看过。
“二十三封。牛奶、煤、药、布、靴子。日子越来越难了。”
他把那叠信放回口袋里。
“子爵,您知道工党的立场。我们反法西斯。我们不能和希特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知道。”
“艾德礼昨天找我谈过。他说——工党不会支持任何形式的和谈。”
格林伍德的声音很低。
“他是党魁。他的话,就是党的路线。”
“我知道。”
“那您还让我看这些?”
“因为事实不会因为党的路线改变。”
格林伍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会算的。如果您的数字是对的——”
他没有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深夜,格林伍德的书房。
伦敦的夜晚很安静。窗外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远处偶尔传来巡逻警察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巷口。
格林伍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哈利法克斯给他的数据——黄金储备、商船损失、进口能力、战争开支。右边是他选区那些信——二十三封。
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黄金储备还能撑多久?商船损失的速度是多少?进口能力什么时候跌破安全线?算了一遍,又复算了一遍。数字不会说谎。英国能撑下去——但撑下去的方式,是把家底掏空。在打败敌人的同时,燃尽自己的生命。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1914年。那一年他应征入伍,在法国战场上待了两年。他见过真正的死亡——不是报纸上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倒下,是泥土被鲜血浸透的颜色。他以为他已经看够了。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那些画面。
但那些信,让他又想起了那些画面。
他睁开眼,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封。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他抽出信纸。
“格林伍德先生,我是您的老邻居。我的儿子在敦刻尔克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小的,牛奶配额上个月减了,孩子饿得直哭。您能帮帮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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