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夹杂老郎中压着慌乱的应答:“军爷查铺,老朽只是寻常卖药的……”
皮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撞破夜色,几道手电光穿透门板缝隙扎进来。
林默涵瞬间吹熄油灯,整个人贴紧地洞内侧砖壁,右手摸向腰间那支拆掉枪管、仅剩撞针的勃朗宁短枪。脚步声在济安堂前逡巡片刻,特务粗暴掀翻柜台药筐,瓷罐碎裂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老头,今早有没有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外乡人往雾峰这边窜?”
“老朽闭门煎药,哪见过什么外乡客。”老郎中语气平稳,只是捻药的手几不可察地发抖。
一阵翻箱倒柜之后,特务骂骂咧咧折返街面。青砖重新被挪开时,老者脸色惨白,额角挂着冷汗:“不能再留了。天亮前你顺着屋后水沟绕去浊水溪渡口,溪边停着一条摆渡舢板,撑船的老哑巴是自己人。去台中市区,想办法搭上后天飞香港的航班。”
“您呢?”
“我守着铺子,替你拖住追兵。”老郎中把一小包止血药粉塞进他掌心,“活着把情报送出去,比什么都金贵。别忘了,海燕从来不是一只鸟,是整片等着天亮的海。”
林默涵深深看了老人一眼,没有多余话别,躬身钻出地洞,顺着屋后阴沟匍匐爬出老街。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裹着溪水寒雾扑面而来,浊水溪水面泛着冷铁似的幽光。老哑巴蹲在芦苇丛里,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竹篙一点,舢板悄无声息滑进江心。
水流推着小船往下游漂,两岸蔗田在薄雾里绵延成无边无际的灰绿。林默涵盘膝坐在船板中央,把草纸上推演完毕的核心情报,一字不落地默记进脑海,随后将那沓草纸撕成碎屑,一点点撒进浑浊溪水。
记忆不会腐烂,纸页可以沉没。
舢板靠岸的时候,东边天际已经撕开一道淡金霞光。他踩着湿滑卵石踏上河滩,回望对岸雾峰方向,隐约看见济安堂那面蓝布幌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他不知道老郎中还能撑多久,只把青松交付的竹牌重新贴紧心口,调转脚步,向着台中城区,向着松山机场那场避无可避的终局,一步步走过去。
街边报童挥舞油墨未干的早报跑过,头版黑体标题刺进眼底:军情局悬赏加码,匪谍林默涵或已潜逃台中。
他拉紧帽绳,混进早起赶集的人流,身影很快消融在蒸腾起来的市井烟火里。
舢板漂出两里水路,晨雾便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浊水溪两岸的蔗林揉成一团化不开的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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