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广州一到夜里就起雾,珠江上的水汽漫过堤岸,沿着长堤大马路一直涌进内城。街边的煤气灯被雾气裹着,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球,照得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轿子在何府侧门前落下。何成局掀开轿帘出来,守在门口的家丁赶紧上前打灯笼。灯光映出他眉宇间一抹难以察觉的倦意——今天在衙门里跟巡抚王文韶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为的是广州制造局明年的拨款。王文韶那个人,说好听点叫老成持重,说难听点就是胆小如鼠,一听要增加火器制造的预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朝廷有定制,制造局一年拨银三万两,多一两都不行。”
何成局当时真想一巴掌拍碎眼前的案桌。三万两?光是给新式后装枪开一条生产线,模具费就要八千两。这还不算从佛山梁铁海那里买精铁的钱。但跟王文韶讲这些没用,这位巡抚大人这辈子摸过的铁器加起来还不如何成局一天摸的多。
最后还是他自己掏腰包,从联市商团的账上先垫了五千两,让秦舒云明天一早就送到制造局去。
“老爷回府了——”
门房一声高喊,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何成局跨过门槛,把官帽摘下来递给迎上来的丫鬟,随口问道:“晚膳备好了吗?”
“回老爷,周总管已经把饭菜送到书房了,正温着呢。”
“不吃了。”何成局解下腰带上的佩玉递给另一个丫鬟,“去洗衣房跟赵总管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我半个时辰后过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一个捧着官帽一个捧着佩玉,脚步匆匆地分头去了。
何成局自己往后院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秦舒云的窗户还亮着灯,算盘声比今早更急更密,像除夕夜的鞭炮。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周巧儿果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碗清远鸡汤,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何成局在案前坐下,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鲜甜,后味里带着一丝药材的甘香。放了党参、枸杞和桂圆肉,文火炖足了时辰,老母鸡的精华全化在汤里。周巧儿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做了三十三年的饭,从烧火丫头做到何府厨房总管,靠的就是这一手能把人舌头吞下去的厨艺。
何成局喝完汤又吃了半碟菜心,米饭没动。不是不饿,而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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