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县豪强张三省,侵占军田的事没有在黄册上直接体现,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了蛛丝马迹——他侵占了军屯田之后,将土地的赋税转嫁到周边民田上,又在黄册中将这部分民田虚报为“官田”,从而套取了官田的补贴。
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如果不是同时掌握了黄册、秋粮册、盐课册和军屯册四套数据,并且对明代赋役制度的逻辑漏洞有系统性的了解,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这笔账翻出来。
沈知行放下笔时,手指已经僵硬了,后背也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叫刘典吏进来,而是先把整理好的十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用最清晰的方式写成了一份摘要——不是弹劾,不是告状,而是一份纯粹的“账目勘误表”,指出了每一处错误的原因,并给出了修正方案。
他把这份摘要读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之后,才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刘典吏正靠在廊柱上打盹。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门响,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迷茫,然后迅速恢复了精明的光泽。
“找到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行把那份摘要递过去。
刘典吏接过去,就着廊下的灯笼光看。他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最后整张脸都僵住了——不是愤怒,是震惊。那种“原来如此”的震惊,混合着“我要怎么收场”的焦虑。
“张三省……”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刘典吏猛地抬头,盯着沈知行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你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他压低声音问。
沈知行摇头:“您是第一个。”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东西拿出去,能……”
“能换个官做?”沈知行接过话,苦笑了一声,“刘爷,我一个罪官之子,拿着这些去告张三省,下场跟我爹一样。但是这些东西给您就不一样了——您是台州府户房典吏,您有资格直接向知府大人呈报黄册清查结果。您可以说,是您自己花了两个月翻遍了账簿,发现了这些纰漏。”
刘典吏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千两百两的窟窿补上了,知府大人少了一桩心事,”沈知行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户部的检查也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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