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父亲,微微躬了躬身。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回廊里灰蒙蒙的天光中。
长史从角落里走出来,扶住暖椅扶手。“王爷,该进药了。”
老周王摆了摆手。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案上那块“义藩”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去,把世子刚才抄的《庄子》拿来。”
长史应声去了。
不多时,捧来几张墨迹淋漓的宣纸。
老周王接过来,就着光看。
字写得很有劲,但最后几行笔锋乱了,墨点溅在纸上。
他看到最后,目光落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句上。
“相忘于江湖……”老周王把纸搁回案上,闭上了眼。“他倒是想得开。”
长史不敢接话。
书房里,朱在鋌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盯着自己刚才写的字,看了半晌,伸手将那几张纸拢到一起,慢慢撕碎。纸屑落进桌角的青瓷笔洗里,很快被残墨浸透,沉了下去。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墨。这一次,他研得很慢,很匀。
磨出来的墨汁清亮,没有一丝杂质。
他提起笔,悬腕,却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最后那句话。
错的是这个世道。
可世道是什么?
是洪武皇帝定下的祖制?
是这百十年来越积越烂的弊病?
是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官员?
还是全天下的藩王宗亲,都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等着坐吃山空?
他写那道疏的时候,想的是《周礼》,是“亲亲尊尊”,是“贤贤”。他觉得宗室既然受国恩,就该在国难时伸手。多简单的道理。
现在他才明白,这道理一点也不简单。
伸手,就变了味。就从自家人,变成了对立面。
笔尖终于落下,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湿润的黑线。
他写了两个字——“义利”。
然后停住。
义与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朝廷要的是义,更要利。
藩王要的是利,嘴上喊的是义。
他当初只看到了义,没看到底下埋着的利。
现在,他两样都看清了,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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