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轿子里,严嵩一句话没说。
四个轿夫抬着他走过长安街,拐进东裱褙胡同,一路稳稳当当。严世蕃骑马跟在轿子后头,马蹄子踩在雪泥里,噗嗤噗嗤地响。他好几次想掀开轿帘说话,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
老头子没叫他,就是不想听他说话。
到了严府门口,严嵩下轿,拄着拐杖往里走。管家迎上来,被他一抬手挡了。
“叫罗龙文来。”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严世蕃跟在后头进了书房。严嵩在太师椅上坐下,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烛台上的蜡烛刚点上,火苗还在晃。
严世蕃站在书案前,等了半晌,没等到老头子开口。
“爹——”
“你闭嘴。”
严嵩没睁眼。两个字,不重不轻,但严世蕃的嘴确实合上了。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响。
罗龙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朝严嵩行了个礼,又看了严世蕃一眼。严世蕃站在书案旁边,脸拉得老长。
罗龙文心里有数——御前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坐。”严嵩终于睁开眼。
罗龙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严世蕃没坐,就杵在那儿。
严嵩慢慢开口:“赵宁入阁的事,你听说了?”
罗龙文点头。“午后就传遍了。”
“传遍了好。”严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传遍了,就说明皇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严世蕃憋不住了。
“爹,到底什么意思?一个二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修了两年河堤就入阁?内阁是什么地方?是他赵宁一个工部右侍郎说进就进的?”
严嵩没理他。
“皇上在给自己的人铺路。”严嵩看着烛火,声音缓慢。“赵宁去浙江,是我们派的。赵宁修河堤,银子一文不少,是他自己干的。改稻为桑推不动,赵宁搞了个鱼稻桑出来,把烂摊子兜住了。军需转运,他协调的。两年多,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打实的政绩。”
“那又怎样?”严世蕃的声音拔高了半寸。“政绩?谁没有政绩?裕王府里养着的那帮清流,哪个不是满嘴政绩?入阁是凭政绩的吗?是凭圣心!”
“所以皇上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这句话落下去,书房里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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