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不出一个字。
严嵩收回手指,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背微微佝偻,烛光打在白发上,每一根都纤毫毕现。
“过来。坐到书案前,拿起笔。”
严世蕃站着没动。
“我说你写。不是写信——是谢情,是赔罪。”
严嵩顿了顿。
“拿出你写青词的那些本事,放低姿态。就说你糊涂,用错了人。”
严世蕃虽有万般不甘,终究还是走到了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严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每一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汝贞仁兄台鉴。”
严世蕃写下第一行,笔锋微颤。
“昨夜自宫中归,心绪难平。愚弟为小人所误,糊涂用错了人,致使浙事一误再误,国事一误再误。”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渍洇开。
“回想改稻为桑之初,毁堤淹田之孽,若非仁兄一肩担下,九县良田尽毁,几十万人流离,查将下来,人头落地者何止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此等恩情,非言语可表,实乃愚弟此生难谢之大义。”
严世蕃的笔停了一瞬。“大义”两个字,他当了半辈子阁老的儿子,从没对任何人用过。
“继续写。”
“更有甚者,浙中局变,通倭大案起,仁兄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未令祸事蔓延。愚弟此前不识仁兄公忠体国之苦心,屡屡掣肘,此乃愚弟之过,需向仁兄赔罪。”
严嵩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二十年宦海沉浮的重量。
“夜间侍读于老父膝下,老父念及韩荆州《祭十二郎文》——”
“爹。”严世蕃忽然打断,“《祭十二郎文》是韩昌黎写的。”
严嵩沉默了两息。
“我知道。写韩荆州。”
严世蕃的笔僵在半空。
“写。”
严世蕃咬了咬牙,落笔。——这不是老糊涂。故意写错典故出处,是告诉胡宗宪:这封信是严嵩口述的,严世蕃只是执笔。一个错字,比一百句真话都管用。
“……言'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老父泪下,愚弟亦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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