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这个念头他前几日只敢在脑海边缘碰一碰,此刻被现实逼到台前。
“婶子,”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陶坯,“明日天亮,劳你帮我置办一身粗布短打,再寻一副挑货郎的扁担筐。我不能再窝在窨子里,越不动,网收得越紧。”
“你这肩头剜过腐肉,挑得动担子?”
“挑不动也得挑。蹲在这里,等的是魏正宏挨家掘地。”
阿翠婶沉默良久,叹了声气,没再拦:“我天蒙蒙亮就去办。只是你记住,挑担走街,别往重庆南路半步,那边今早又增了岗哨,连挑菜婆子都要翻筐底。”
盖板再度封死。
地窨彻底安静下来。林默涵把那本《唐诗三百首》摊在膝头,借着缝隙残月的光,摩挲照片背面洇开的字迹。伤口持续低烧,额角滚烫,他分不清是创口感染,还是方才攥紧情绪烧上来的虚火。意识飘忽的间隙,他无意识地在泥地上用指尖划出摩斯,划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想起苏曼卿昨夜说的那句:别为了补一个接头再开第二次机。
眼下他恰恰要去做一件比开机更赌命的事。没有电台,没有中转站,要把甄别完毕的台风真实坐标压进米粒大小的胶卷,塞进钢笔帽,塞进陌生人行李。中间任何一环被盘查,翻出来的就是铁证。
可他没得选。
天光一点点蚕食夜色的时候,阿翠婶第三次掀开盖板,递下来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扁担筐底特意垫了层干稻草。
“衣裳是收破烂老周家的,穿出去没人多看一眼。”她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眉头拧起来,“你烧起来了。”
“扛得住。”林默涵撑着坛沿站起来,眩晕猛地兜头砸下,他晃了一下,左手死死抵住墙面才站稳。肩窝纱布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洇透,暗褐色印子洇到布衫肩头,他反手把外衫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那块污渍。
他先把书揣进贴胸暗袋,再把昨夜藏好的电键、两截铜线裹进稻草夹层,最后从鞋底抠出那枚老赵遗留的钢笔。笔帽中空,是早就打磨好的胶卷藏槽,此刻还空着,等着他找机会灌入真坐标。
“我走了。”他跨出地窨,双脚踩上灶屋泥地,脚步发虚,却一步步走得稳当。
阿翠婶送他到后门,替他把扁担搭上肩,稻草筐晃了晃。她忽然伸手,极快地把他领口歪掉的一截布掖回去:“活着往厦门望一眼。”
林默涵没答话,只微微颔首,侧身闪进晨雾弥漫的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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