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杯子搁在机台板上,“预警比完整情报值钱。旧渠道一封,张启明就算再咬出几个名字,短时间也送不过去。青松收到了,台中那条线就能把人沉进山里。”
苏曼卿靠着布匹坐下,左手无名指无意识摩挲那道疤。
“曼卿,”她忽然问,“你当年在南京差点被抓那回,怕不怕?”
林默涵想了想,没把「李涛」那层旧身份往深里说,只答:“怕。怕的不是死,是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夜,结果把同志带进了门。”
“我丈夫死那天我也不怕。”她声音很平,“后来每次听见特务皮鞋响,腿会软,我就骂自己,软给谁看?他看不见。可还是软。”
地下室没有光,只有瓦缝漏进一点灰蓝雨色。
林默涵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年他们这些人,被时代按在暗处,不许哭,不许回头,连名字都留给档案和墓碑之外的空白。苏曼卿那道疤、陈明月铜簪里的胶卷、老赵咽进肚里的纸、江一苇递面包篮时抖了一下的大拇指,全是同一个东西——人都快被碾碎了,还攥着那根线不放。
“腿软也得出去开门卖咖啡。”他低声说,“这就是我们能赢的原因。”
苏曼卿噗地笑了一声,笑完眼眶红,仰头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雨更大了。
林默涵把机器部件重新清点,缺一样都没——油布、铜片、耳机、电键、那本夹照片的书。他摸黑把书按在胸口,隔着硬壳感觉到女儿笑脸的边角。
1955年台北的春寒像刀背,刮着人不出血,却把人磨得发亮。
「海燕通缉令」贴满车站、码头、旅馆登记处。魏正宏悬那五万银元,不只是买他这个人,是要把藏在军政机关里的影子、把香港转口、把沉在港口和报社里的每一颗钉子全刨出来。
可今晚,咖啡渣里那点电流已经越过海峡去了。
哪怕只有七十三组缩码,哪怕对方抄报纸上会留下毛边,哪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松山机场那一班飞机——
该送出去的,送出去了。
他合上衣襟,把机器藏进布堆底层,起身活动肩背。伤处像被锈钉反复扎,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天夜里还开不开?”苏曼卿问。
“看江一苇能不能把假坐标的真底翻出来。”林默涵望向废料间后门,“若青松回过来问校验码,只回一句——《雨前龙井》,三沸即收。”
那是他们约好的:真坐标等三沸,假情报永远别等开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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