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十二章 余立奎的拳头
一
1936年10月30日。凌晨三点。南京。军统局看守所。三号牢房。
余立奎没睡。
他坐在铁床上。攥着拳头。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那是老虎凳留下的。辣椒水留下的。电刑留下的。他攥着。攥了很久。指头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趴在皮下面。动。一下。又一下。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今天下午到的。塞在一包烟里。烟盒上写着“老刀牌”。他拆开烟盒。里面有一根烟。烟丝是空的。纸条卷成细卷。塞在烟纸里。他取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李济深的笔迹。端端正正。像印刷的。
“余立奎。余婉君死了。脖子上一刀。跟王亚樵一起死的。她卖了王亚樵。戴笠拿十万银元收买她。加你的命。她答应了。她写了信。她寄了信。她从香港寄信。她骗王亚樵来梧州。她骗王亚樵进那间房。她骗王亚樵站在石灰前面。她骗王亚樵中了五枪三刀。她骗王亚樵被剥了脸皮。她骗王亚樵死了。她为了你。她为了十万银元。她为了她自己。她卖了王亚樵。她卖了王亚樵的命。她卖了王亚樵的脸皮。她卖了王亚樵的扣子。她白死了。她卖了王亚樵。她没拿到十万银元。她没救出你。她白死了。你活着。你出去。你找到真的‘八’。你找到第三只手。你替王亚樵报仇。你替你自己报仇。”
余立奎攥着纸条。攥了很久。纸条被他攥得发皱。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粗的。裂的。结着痂。他攥了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攥着铁栅栏。铁是凉的。凉的透进骨头里。他把额头抵在铁栅栏上。铁上的锈蹭在他脑门上。红的。褐的。像血。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余婉君。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看他。三个月前。隔着铁栅栏。她穿着碎花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抹着粉。粉很厚。盖住了什么东西。盖住了哭过的痕迹。也盖住了恐惧。她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她说。
“立奎。你等着。我救你出去。”
余立奎当时说。
“你别乱来。九哥在。九哥会想办法。”
余婉君点了点头。她没说话。她攥着铁栅栏。手指头关节发白。然后她走了。碎花旗袍在走廊尽头消失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三个月前。现在她死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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