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缝里掉了一颗扣子。铜的。圆的。上面刻着“南满”。
然后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隔着三十米。隔着烟雾和火光。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仪峨诚也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没有疤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那张脸。他见过。
在北平前门东站。专列出发前一夜。他换衣服的时候。制服上第二颗扣子没了。他以为是线松了。但线头断口齐齐整整的。是被人剪的。
剪扣子的人。就是铁轨旁边这个人。
这个人穿着奉军军装。袖口上绣着“帅府卫队”。他剪了仪峨诚也的扣子。塞进了张作霖的衣领。然后他站在铁轨旁边。看着火车被炸上天。
仪峨诚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喊。但嗓子里全是血。喊不出来。那个人转身走了。往奉天方向走了。嘴里哼着二人转。
五
爆炸后两小时。奉天。日本诊所。
仪峨诚也躺在病床上。左胳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凹进去两个坑。一个日本军医给他检查了伤口。肋骨断了两根。左胳膊骨折。皮外伤无数。但命保住了。
军医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蛇。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的脸。年轻。干净。嘴角往上翘着。他没见过那张脸。但他觉得眼熟。像谁?他想不起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灰布军装。袖口上绣着“帅府卫队”。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仪峨诚也的瞳孔缩了。
那个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
“仪峨先生。您醒了。”
仪峨诚也的嘴唇在抖。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那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这颗扣子。是从大帅的衣领里掉出来的。爆炸的时候。飞到了铁轨上。我捡的。”
仪峨诚也看着那颗扣子。跟他摸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的制服扣子。是我剪的。”
那个人说。
“在北平前门东站。你喝多了。睡得死。我进了你的房间。剪了你的扣子。塞进了大帅的衣领。”
仪峨诚也的嘴唇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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