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从西花厅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方世宏和马六连夜走了,从侧门出去,沿着江边的小路赶往黄埔码头。方世宏走的时候脸色依然很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能在潮州海面上跟风浪搏杀三十年的人,骨头缝里都浸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半个月,五十杆枪,连船带货送到广州。”
何成局没留他,只让林青暗中派了两个人跟着,护送他们到码头。
秦舒云还在西花厅里翻账册,蜡烛烧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何成局让她去睡,她头也没抬地摆摆手:“老爷先去歇着吧,妾身把这三个月的流水再过一遍,天亮了再睡。”
何成局知道她的脾气,没再劝。秦舒云这个人在账目上的执拗劲儿,整个何府无人能及。当年他从春香楼把她赎出来,就是因为看中了她这幅较真的性子——老鸨让她做假账坑嫖客,她偏偏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把柄,但暗地里把每一笔坑来的银子都记在暗账上,准备有朝一日当呈堂证供。
后来何成局把她纳为妾室,那本暗账就成了何府的镇宅之宝。按秦舒云的说法:“别的姐妹是老爷的屋里人,妾身是老爷的账里人。”何成局当时笑了半天,笑了之后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从西花厅出来,凉风一吹,何成局的困意消了几分。他在宗师境七阶之后,睡眠的需求本就大幅减少,每天只需打坐调息一两个时辰就能精神饱满。此刻体内的水火之劲已经彻底平复,经脉中流转着一股温润而强劲的真气,四肢百骸都透着舒畅。
但他不想睡。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伶仃洋上的炮火,和方世宏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何成局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后宅深处。天还没亮透,府里的丫鬟仆役已经开始忙碌了。远处厨房的方向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炉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周巧儿已经开始准备早膳了。更远处,洗衣房门口的晾晒场上,赵麦穗正和两个小丫鬟一起往竹竿上搭衣裳,被单在晨风中鼓成一面面白色的帆。
何成局远远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那股焦躁感稍微淡了一些。
这个家,这座府邸,这十五房小妾和满院子的丫鬟仆役,还有联市商团上下几百号人,都是压在他肩上的担子。担子重,但也是他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根底。别人做官做到正三品,想的是如何讨好上峰、捞足银子、衣锦还乡。他何成局做官,想的却是如何让跟着他的这几百号人都能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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