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锭的官银,十两一锭,码得方正正。车轱辘压着石板路“咯噔咯噔”响,从县衙门口一直响到大堂里。
衙门的库房不够使了。
临时征了隔壁粮仓的三间空屋,银箱从地面摞到横梁底下,库吏的手都数麻了,对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下午。
有个年轻的书吏头回见这阵仗,写着写着手一哆嗦,凑到旁边老吏耳朵边上,压着嗓门:“这、这到底多少了?”
老吏没接话。低头翻了翻登记簿,翻到第四本的第三十七页,抬起眼皮扫了一下那小子。
“光田亩——六万八千亩。还没算银子和铺面。”
六万八千亩。一天。
年轻书吏的笔掉在了桌面上,墨点溅了一小片。
海瑞还是那个坐姿。脊背挺直,笔锋沉稳。
堂外头乌泱泱跪着一片人,堂里头笔墨翻飞。
唯独他,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一个差官从外头快步走进来,附在海瑞耳边说了几句。海瑞的笔终于停了。
“应天府那边也开始了?”
差官点头。“苏州、常州、松江三府,今天一早全动了。应天巡抚衙门前头排的队比咱们这儿还长——据说从天不亮排到现在,还没散。”
海瑞搁下笔,拿起案头的茶碗。
他喝了一口,面上没任何表情变化。
——这才刚开始。
内阁的手谕是高拱拟的,赵宁副署的。绕过圣旨,直接以内阁名义下到应天府。
封驳天子口谕,另起正式文书。
查
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后面,是整个应天府、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三十年来积攒的脓疮。
高拱要的是把徐阶连根拔起,彻底清除政敌余毒。
赵宁要的是推行新政,要破除改革阻力。
而海瑞要的最简单。
他要的是公道。
他不管你姓徐还是姓顾,不管你是前首辅的亲族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侵吞百姓田产的,退。逋赋不缴的,补。违律占田的,查。
一视同仁。
这四个字从洪武朝说到现在,没几个人真干过。
海瑞干了。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松江府的登记簿从四本变成了十一本。应天巡抚衙门那边传来的数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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