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从内阁出来,他直接拐上了去乾清宫的甬道。
官靴踩在条石上,步子又快又重,带着一股子碾碎什么东西的狠劲。
袖中揣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松江府递上来的民状汇总,六十三户百姓按了手印,字泣血。一份是海瑞的折子,里头把徐家名下的田产、铺面、盐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份是刑部的案宗抄本——徐家老二徐璠,强占民田三千余亩,逼死佃户两家五口。
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就是催命符。
他要亲手递到皇帝面前。
乾清宫外,值守的太监远瞧见一个绯袍官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铁青,帽翅都在抖。
“高阁老——”小太监刚开口,就被那道逼人的气势堵了回去。
“禀报陛下,臣有急务面奏。”
小太监哆嗦了一下,转身往里跑。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刘顺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笑里带着三分为难:“高阁老,陛下方才歇下了,这……”
“事关国法。”高拱的嗓音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能等。”
刘顺的笑僵了一瞬。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大臣没见过。但高拱这种——不给台阶、不留余地、硬闯也要闯的主——满朝就这一个。
“……老奴去回禀。”
又等了半刻钟。
门终于全开了。
暖阁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酒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甜腻的,熏得人脑仁疼。朱载垕歪在御榻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鹅黄常服,衣襟都没系。头发散着,眼下乌青一片。
三十四岁的天子,看着倒像四十往上。
高拱跪下去,行了礼。
朱载垕没让他起来,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说。”
带着困意,带着不耐烦。
高拱从袖中取出那三份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过目。松江府徐家侵占民田四千六百余亩,逼死人命五口,勾结地方官吏隐匿税赋——桩件件,证据确凿。”
刘顺上前接过,呈到御前。
朱载垕没翻。
那三份折子就摆在膝边,跟刚才那封信——徐阶的亲笔信——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朕知道了。”
高拱没动。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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