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汲没有接。
他当然接不了。海瑞说的是事实,但事实后面还有另一层事实——赵宁不动手,不是无情,是不能动。内阁在嘉靖面前根本没有和东厂叫板的余地,开口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这些话,王用汲没法跟海瑞说。
海瑞也不需要他说。
“我信不过他了。”海瑞把话说死了。声带干涩,每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所以来找你。”
屋子里又静了。
王用汲盯着海瑞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了下来。
“你要我做什么?”
“天亮之前,帮我雇一辆马车。我要送家里人走。”
“去哪?”
“浙江。”
王用汲的手停了一下。浙江。海瑞没有亲戚在浙江,没有产业在浙江,淳安的旧同僚散的散调的调,去浙江图什么?
除非——不是去安顿,是去避祸。
王用汲没有再问。他起身走到床头,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子,掂了掂,放到桌上。
“十二两。我手头暂时只有这些。”
海瑞看着那个布袋。十二两银子。王用汲一个六品主事,一家老小也要吃饭。这十二两恐怕是他大半年的俸禄。
海瑞没有推辞。
他伸手拿过了布袋。
“欠你的。”
“别说这个。”王用汲挡了一句。停了一拍,又问了一句。“伯母那边……你怎么说?”
海瑞的脊梁僵了一瞬。
“我告诉她,吏部有安排,调我去浙江赴任,让她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王用汲没吭声。但他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海瑞从来不骗海母。从小到大,从淳安到京城,不管多大的事,海瑞都是实话实说。他跟严党斗的时候没瞒过家里,他在朝堂上得罪人的时候没瞒过家里。
现在他要瞒了。
——因为他要干的这件事,连真话都没法说。说了,海母不会走。不走,就完了。
“我走了。”海瑞把布袋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刚峰。”
王用汲在身后叫住他。
海瑞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到底要干什么?”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火剧烈地摇了一下,差点灭了。
海瑞的后背对着他,棉袍上的水迹已经半干了,皱巴巴的,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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