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从嘉靖三十九年的盛夏熬到腊月,又从腊月熬过了嘉靖四十年的春寒,一直熬到六月末尾。
淳安县城外三十里,青溪镇。
稻子黄了。
不是那种半死不活、饿了一季只勉强抽穗的黄。是沉甸甸的、坠弯了秆子的黄。穗子一串挨一串,风一吹,齐齐往一个方向倒,翻出一层金浪,再翻出一层。
田埂上站了三十来号人。
前头的几个穿官服,后头的穿短褐,再后头的赤着脚、卷着裤腿,手里还攥着镰刀。没人说话。都盯着那片田。
赵宁站在最前面,袖子挽到肘弯,官靴上糊了两层泥。身边是淳安知县海瑞,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子,连补丁都打得规规矩矩。
县丞田有禄在海瑞后头半步远的地方,探着脖子往田里看,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出了汗。
“割一把。”
赵宁的话是对田埂下头的老农说的。
老农姓齐,青溪镇种了四十年地的把式。听了这话也不含糊,弯腰下去,一镰刀下去,齐根割了一把稻穗。双手捧着,举上田埂来。
赵宁接过去。
掂了掂。
沉。
他拨开穗壳,捻出一粒米来,放在掌心里搓了两下。米粒饱满,圆润,泛着一层淡淡的蜡光。
赵宁没说话。把那粒米放到嘴里嚼了。
田有禄脖子伸得更长了,恨不得把脑袋探到赵宁掌心上去。
“赵大人,如何?”
赵宁嚼完了,咽下去。
转过头,看田有禄。
“田县丞,这块地是几月下的种?”
田有禄张嘴就来。“二月初九,赵大人您亲自定的日子。选的是占城稻和本地粳稻混种——”
“亩产呢?”
这句话把田有禄噎住了。他看了一眼海瑞,海瑞没搭理他,只管盯着田里。
田有禄又看回赵宁。
“还没、还没称……但是看这穗子的分量,依下官估摸,怎么也得——”
“别估摸。”
赵宁把手里剩下的半把稻穗递给老农齐把式。
“称。当着所有人的面称。”
齐把式接过穗子,往田埂下走。田埂下早备好了一杆大秤,铜钩子擦得锃亮。
从田里割稻子、打谷、过筛、上秤——这套活儿齐把式干了一辈子。手脚麻利得很,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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