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赵贞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户部衙门的院子,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冰。两个书吏缩着脖子从廊下经过,脚步匆匆。
三十七万两。
缺口变成了十三万。
而且这不是终点。奏疏还会来。天不暖,奏疏就不会停。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一摞红封。
“太仓的账,你核过了?”
陈有年点头:“核了三遍。现银一百一十七万两零四百三十一两。但漕粮那笔——南京那边报上来说运河有段淤了,春漕怕是要迟半个月。”
春漕迟半个月。
赵贞吉站在窗前没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颈。
迟半个月,意味着三月中旬之前,太仓不会有新的进项。而这十九份奏疏里的边镇,最晚的也只能撑七天。
七
他在心里把各个口子过了一遍。百官俸禄——动不了,朝廷的脸面。河工——停了会决口。宗室禄米——那帮朱家子孙,少一两银子就往宗人府闹。驿站——裁了驿站,军报怎么传?
没有一个口子能挪。
赵贞吉慢慢走回公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又搁下了。
写什么?给内阁写题本,说户部没钱?高拱会怎么说——你赵贞吉管着天下钱粮,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给皇上写?万岁爷病着,乾清宫那边的消息他听了一耳朵——皇上连翻身都费劲,还管得了太仓缺银子?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里。
陈有年还站着没走。
“堂官……要不要先拨一部分?紧着大同和辽东,其余的缓一缓?”
赵贞吉没应声。
缓?缓哪个?延绥缓了,榆林那边的兵饿三天试试?
他揉了一下额角。
脑子里的数字搅成一团。哪个镇的存粮够几天,哪条路堵了,哪个总兵的脾气硬、压不住,哪个巡抚还能扛——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大同先拨两万。”赵贞吉开口了,声沉得压在桌面上,“辽东——先拨三万。其余的,让他们再等五天。”
陈有年张了张嘴,没问“五天之后呢”。
他看了一眼赵贞吉的脸。
那张脸——两个月前还是白净圆润的,此刻颧骨突出来了,眼底一片青灰。户部尚书的乌纱帽戴在头上,压得整个人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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