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闭了闭眼,语气沉得发冷:
“我知晓你们苦。可今日全营赶工,无一人不熬、无一人不累。可汗赏钱未下,军械未成,我手中半分抚恤余银都调不出。”
他抬手指向漆黑的匠营深处,炉火灼灼,人声嘈杂:
“营中日夜事故不断。木料不干返工、兽筋断裂伤人、石弹打磨大半作废。今日两人受伤,明日或许再添十人。若人人前来讨要,工期直接崩坏,届时我人头先落地,谁再来顾你们家眷?”
这话残酷,却是营中中层最真实的处境。
上头看的只有两样:工期、成色。
达标,全员有赏,他这个督办能借军功越级升迁。
不达标,敷衍、误期、器械不堪用,三条罪名任意一条,都是军法斩首。
他夹在军令与民夫之间,也是赌命。
帐内监工匆匆来报,语声急促:
“校尉,西坊石匠又闹怨言。今夜磨出圆石三成不合格,全数推倒重磨,人人手上血肉模糊,已有匠人不肯连夜续工。”
校尉闻言只苦笑一声。
上层王侯将帅谋的是城池疆土、军功史册。
中层将官谋的是一线生机、前程仕途。
唯独最底层匠人民夫、辅兵石匠,谋的只是一口热饭、一日存活。
石弹规制严苛,偏圆偏差一丝便无法入槽发射。监工眼里只有合格不合格,不合格便是白费木料、白费工时、拖延军械进度,一律打回重做。
可对石匠而言,通宵凿磨、虎口震裂、掌心磨穿,忙活大半宿,最后一句不合格,便是整夜血汗尽数白费。
底层无人说理,无处诉苦。
匠营里,老匠人垂着血淋淋的双手,对着满地废石低声叹气,声音疲惫又麻木:
“打仗从来如此。上头一句军令,底下百千人熬命。功是贵人的,祸是百姓的。”
夜色更深,炉火不息。
一边是催命的工期、悬顶的军法。
一边是残伤的民夫、耗尽的血汗。
整座匠营,就在这高压、疲惫、无奈与隐忍的混乱里,一寸寸推着攻城重器,艰难向前。
日子一日日推移,三十日的工期步步收紧,半点不待人。匠营里的事故、伤残、废料,如同滚石堆积,越攒越多,却没有任何人敢停下手中活计。
面对依旧日日前来讨要抚恤的伤者与家属,督办校尉早已疲于应对,只剩一句实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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